妈妈的春夏秋冬

母亲年轻的时候有个外号叫“牡丹花”，因为在县城里是有名的美人，那时候很多人追求，有某局长介绍的秘书、有大学生……，还有我父亲。

父亲是从江北农村过来的，经我大姑介绍到江南来做点事，因为我大姑在我母亲工作的国营蔬菜公司隔壁上班，认识了我母亲，于是把她弟弟——也就是我父亲介绍给我母亲。当时令我母亲心动的还有一个，就是某局长的秘书，“家里条件也好，人也长的帅气，个子很高，白白净净的……”——我母亲这样描述着。我问那最后为什么没选他？“一是因为你外婆住院的时候他没来探望，让我比较生气；二是当时跟你爸爸在谈，虽然都劝我离开他，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，特别对一个女孩子来说。”

父亲当时条件很差：农村户口，家道中落，个子不高，长相平平，工作一般。所以当时只要是认识我母亲的人没有一个不反对的，我外公更是放出话：你跟他可以，每个月交40块钱，另外我不承认他是我女婿，我们不来往。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，我母亲毅然决定跟我父亲结了婚，不跟我外公来往。

母亲结婚时没有一样嫁妆，只有父亲家里给的800元，请客以及买点日常用品都紧巴巴的，买不起贵的礼服，就托一个裁缝朋友做了一件薄棉衣，租了几平米的一间小房子，就这样结了婚。

母亲结婚的时候外婆已经去世，于是母亲顶了外婆的工职，成为国营蔬菜公司的正式职工，每个月45元，父亲给别人打工，每个月50元，除去交给我外公的40元，每个月只有55元，租房要20块钱，于是他们每个月只有30来块钱生活。每天2顿稀饭，没有砧板、没有菜刀，菜都是用手撕的，只有一双筷子、一个碗，每餐我母亲先吃完然后我父亲吃。买不起风扇，到了夏天特别热，睡不着，吃完晚饭，父亲就先骑着车带着母亲在河边溜达几圈，回到家以后就摇着纸扇，给我母亲唱歌，最后才慢慢睡着。母亲回忆到这里，有一个温馨的片段了：你爸有天给我唱了一夜的黄梅戏。这让我想起每次跟父母一起看什么晚会，听到某首老歌，母亲就会说你父亲那时唱这歌真好听。

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，两个人去给外公送礼，不敢进门，于是把礼品给我小姨拿家里，外公在楼顶铲雪，看到后下楼开门把礼品全部扔了。

母亲在结婚之前过的是小姐般的生活，母亲喜欢吃鱼，每天回家要是看到外婆没做鱼就不吃饭，嫁给我父亲之后，由于我父亲经常出差，而且租的那个房子楼上刚死过人，母亲说，当时棺材还没抬走，她一个人在家根本不敢睡觉，母亲当时怀孕了，有一天父亲出差，大姑让她两个女儿来陪我母亲睡觉，谁知不小心被大姑的女儿踹了一脚，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鲜血直流，母亲吓的要死，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大姑的女儿已经上学去了。母亲换了几件衣服，血还是不停留，没办法，母亲就坐在痰盂上让血流，最后虚脱了躺到床上一动不能动。母亲说，当时我就想喝一口热水，可是根本起不来，就这样在家呆了两天被邻居发现。

母亲说，多亏了隔壁的一个小男孩，因为母亲每天要上班路过他家开的小店，他给我母亲起了一个外号叫“漂亮老婆”，那天他跟他妈妈说：妈妈，我好几天都没看到漂亮老婆了。于是小男孩的妈妈才跑到我家，发现我母亲脸色苍白，床上地上全是血……要送我母亲去医院，我母亲不去，一来身上没钱，二来已经2天没去上班了，扣了工资给外公的40块钱凑不齐就麻烦了。于是母亲让邻居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在家休息了一天，第二天还去上班。

母亲有心脏病，有一天心脏病发作，父亲也出差了，邻居发现后通知了我外公，外公抱着母亲去了医院，抢救过来，这之后，父女关系才有所改善。之后母亲怀了我，父亲开始做生意，家里的条件稍稍有所改善，我出生了，因为是男孩的缘故，外公和父亲母亲这才渐渐有所来往。

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好，最后发家致富，过上了好日子。从我记事起到高中这段时间，家里一直红红火火，保姆不知道换了多少个，父亲家那边的亲戚都纷纷把子女弄到我家做事，母亲家这边就是我舅舅跟着我父亲学做生意。母亲享受了一段做太太的生活。虽说这期间日子过的不错，但是各种矛盾也非常多，比如之前看不起我父母的亲戚都开始对我们家示好，我母亲就非常气愤：“我们那时候苦那样，每一个人伸头来问问，现在好了，就都来了。”但是我父亲又不好意思拒绝，于是经常吵架，加上生意上面的各种问题，所以我的印象中，家里隔三岔五父母就会闹别扭。

我上高中那会，生意越发难做了，当时看到小姨经营船运的暴利，于是父母决定该行，清了铺子、卖了房子，投入到船运的行列之中。可是好景不长，在我上大二那年，砂子价格大跌，船价也大跌，维持了一段时间，大家决定把船卖了，几百万买来的船只卖了不到一百万。母亲在家里大哭，因为多少年辛苦累积起来的一点家产顷刻间清零，倾家荡产不是遥不可及，就在一瞬间。那时母亲去一家工厂做工，一个月400块钱，街上碰到熟人都不好意思，跟别人说都不相信。而我在家里这么艰难的时刻要去韩国，由于学校的政策变动，保证金从定期4万变到8万，于是，之前存的4万拿不出来，只能再存8万，结果存了12万。我清楚的记得因为保证金的问题回家要钱，父亲立刻说：不去了！我听到也立刻哭了，然后母亲等父亲离开后对我说：别急，我以前偷偷存了4万私房钱，一定能走的。

我在韩国的一年，家里借了几十万和小姨、舅舅合伙开了一家大的饭店，生意很火爆，但是因为分账的关系亲戚翻脸，几乎闹上法庭。而我母亲一直夹在中间，一边是自己的弟弟和妹妹，一边是自己的丈夫。母亲有时候跟父亲吵架：我跟你一辈子吃了多少苦，到现在连个窝都没有，还欠了一屁股债……现在虽然偶尔还会有矛盾，大家却都已经麻木了，也几乎不再吵架了，但是和亲戚之间的关系也永远不会回复到以前的那般。

如今生活的状况也慢慢好起来，母亲稍微欣慰的构想了一番：今年把房子买了，然后就存钱留给你结婚用了，反正一点点来，我老了有工资，以后也不用你烦神的。

我从韩国回来那年给母亲买了一套近千元的化妆品，母亲用了竟然皮肤过敏，她苦笑着说她就是苦命，用不起好东西，这都快3年了，那套化妆品都过期了，我让她扔掉，她还舍不得。从杭州回来给她买了一条小丝巾，她一听价格，说怎么这么贵，要我在，我肯定不会让你买的，然后开心的系上说很好看。

跟我说这些的时候，我在看电视，母亲在打毛衣，我们都不看对方，因为我们俩都在流泪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，想了很久，这一切仿佛是两次轮转，春夏秋冬，谁也不可能永远只拥有春天。我想问母亲后不后悔嫁给我父亲？我知道每次闹别扭的时候多少都会有点后悔。可是她从没说过，我想是因为有个男人陪她到现在就是最值当的一件事了。

我苦难而坚强的母亲，希望她的晚年会健康平安开心，我也会抛弃以前的任性和自我，为她多考虑一些，让她幸福。